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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應站在船頭,向兩岸望去,隻見奈河兩岸,山川不斷震動,陰間還在入侵陽間,不斷有新的山川從另一個世界湧現,擠壓兩岸原有的山川和土地,聲勢驚人!

樓船在水上疾馳,速度越來越快,兩岸山川一晃而過,許應心中暗驚:“這艘船隻怕要不了多久便能跑上百裡!”

他到過的最遠地方也就是百裡之外,此刻在船上頓時有些忐忑:“她若是不送我回來,我還能認得路麼?我還聽說,有些人會賣小孩子……”

他的腦海中,大鐘冷笑一聲,心道:“這小子被妖女賣掉也不自知!妖女一定另有所圖,不知道看中許應什麼。”

許應不知它在想些什麼,詢問棺中少女,道:“何謂存想?”

大鐘震怒:“臭小子,居然問我仇人不問我!你若是問我,我豈能不答?等一下,他好像問過我,我忘記說了,隻告訴他如何內觀。大意了,被妖女捷足先登。”

少女站在船頭,身姿卓卓,道:“你不知何謂存想?是了,煉氣士一脈到了你這一代已經極為式微,你不知也有諒可原。其實到了我這一代,已經有很多東西失傳。大惡人的影響實在太大了。”

她頓了頓,道:“存想是無中立象,以定神識。所謂無中立象,是以神識在虛無中存想一種大道之象,用以降服心猿,拴住意馬。你在存想時,要無中生有,煉假成真,以此修煉法術神通,方能得道。”

許應聽到這裡,心中微動,道:“存想的修煉方法,好像與隱景有些類似。”

少女疑惑道:“什麼隱景?”

許應將那捲《泥丸隱景煉氣法》取出,道:“這門儺師功法中說,隱景就是大道之象,不過是采泥丸秘藏的力量煉製而成。隱景也是無中生有,煉假成真,可以煉成法術或者神通!”

他展開煉氣法,卻見一縷秀髮落在展開的書頁上,許應抬頭看去,少女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邊,正在側頭觀看自己手中的《泥丸隱景煉氣法》。

她的髮絲垂下,落在許應的肩膀上。

她的肌膚雪白,頸部修長,與黑髮相襯,更顯白皙,不像被關了千年的老屍。

讓許應意外的是,少女身上並冇有屍臭氣,相反有一種很好聞的淡淡香味兒,令他忍不住多嗅兩下。

許應第一次離她這麼近,有些心猿意馬,慢慢地翻著書頁,讓她看得仔細。

少女很是認真,許應偷偷打量,隻覺她的側顏比正麵還要好看一些,睫毛時不時眨一下,目如寶石,鼻尖秀氣挺拔,嘴唇也如櫻桃般粉紅誘人。

許應覺得自己心跳加速,連忙挪開目光:“女鬼非但很有禮貌,還很好看。”

他畢竟還是十四五歲的少年,見到美麗的異性,便有些心猿意馬,儘管這個異性可能是女鬼或者女殭屍。

許應腦海中,大鐘暗自冷笑,心道:“臭小子不會存想,見到漂亮的女子便心猿意馬,定力太差,隻怕連孩子叫什麼都想好了!”

話雖如此,它還是擔心被那少女發現,鐘口悄無聲息的罩住那顆混沌圓卵,心道:“我罩在泥丸秘藏上,妖女便會以為我是個混沌蛋,不會發現我。”

那少女很快把《泥丸隱景煉氣法》瀏覽一遍,合上經書,沉思片刻,道:“的確有些粗淺。這本書中的隱景是個殘缺法門,修煉了便會誤入歧途,平白損耗性命,極為陰損。你不要煉了。”

“損耗性命?”許應心中悚然。

《泥丸隱景煉氣法》是周家傳給門生的功法,其中藏有這麼大的破綻,周家豈能不知?

“書中的破綻,肯定不是泥丸宮主人留下的。那麼,隻能是周家故意傳授這種殘缺法門給自己的門生!”

許應額頭冒出冷汗,周家利用這些門生為自己賣命,又用這種功法來損耗門生的性命,其用心可謂歹毒!

“如此一來,周家的儺法便不會外流,就算外流,傳出去的也是速死的法門。周家用這種辦法,維持自家的地位!”他心中暗道。

少女繼續道:“書中的隱景雖然隱患極大,但隱景的理念極佳,甚至比煉氣士的功法理念也不遜色。從這門粗淺功法來推斷,隱景可能不僅用來煉成法術,更可能是一種潛化的法門。”

她微微蹙眉,有些不解,道:“煉氣士的功法被淘汰了嗎?可是,我不覺得隱景潛化,便能勝過煉氣士的功法。是什麼原因導致了煉氣士的滅絕?”

她被關了好幾千年,對當今的一切都感覺陌生。

許應詢問道:“姑娘,何謂隱景潛化?”

少女道:“從這篇功法來看,儺師修煉隱景的目的,是在自己體內煉成一個小仙界,最終潛化藏形於其中,達到長生不死的目的。隻是這篇功法太淺顯,冇有講清楚如何隱景潛化。”

許應雙眼亮晶晶的,在體內煉成一個小仙界,潛化藏形,可以不死不滅?

那豈不就是仙人?

泥丸宮主人的傳承,聽起來似乎冇有那麼糟糕。

“那麼,隱景如何修煉呢?”許應壓下心頭的激動,問道。

少女有些不悅,淡淡道:“你我是同道中人,你的傳承不比我弱,又何必去學隱景潛化?”

許應目瞪口呆,過了半晌纔回過神來:“我的傳承這麼強麼?等一下,我哪來的傳承?是太一導引功嗎?”

他有些迷茫,太一導引功隻有采氣期的導引功,並無後續法門。

突然,樓船一路西去,行駛到下半夜,船速漸漸放慢。許應已經不知這艘船沿著奈河行駛了多遠,想來最少有兩三千裡地。

“這裡是懷化還是銅仁?不對,懷化就在永州西邊,銅仁離這裡也就幾百裡。”

他不知樓船駛到何處。他隻是一個鄉下少年,知道的最遠的地方就是永州附近的州郡。

許應向前看去,奈河在這裡突然分流,形成一條條支流,像是樹葉的脈絡,四下散開,流向茫茫的黑暗。

支流所經過的河岸,鬼火點點,遠遠看去,方圓百十裡到處都是鬼火,星羅棋佈,宛如一片鬼蜮世界!

傳聞,奈河會接引鬼魂進入陰間,免得鬼魂飽受風吹日曬。

人剛死的時候,魂魄離體化作鬼魂,稍有微風便會把撕開撕開,稍有陽光便會令其魂飛魄散。甚至連凡人身上的陽氣,也會衝擊鬼魂。

隻有進入陰間,鬼魂們纔算安全。

許應張望,可惜現在是深夜,看不太遠。他隻能看到無邊無際的鬼火。

“此地為何有這麼多鬼火?”他低聲道。

樓船速度放慢,駛入奈河數以百計的支流中的主乾道,兩岸鬼火幽幽,隱約可以看到村莊城郭。

大概是晚上的緣故,看不到人煙。

少女打開立起的黑棺,掀開棺槨,在裡麵摸索片刻,從棺中取出一根長達兩三丈的鞭子,交給許應,道:“你留在船上,待到樓船停下時,便將此船點燃。樓船燃燒之後,你提起這根鞭子,往天上抽,抽到力竭為止。”

許應打量鞭子,這是根普普通通的鞭子,用細麻繩編織而成,鞭梢處掛著一縷金黃色的尾毛,不知是什麼動物尾巴上的毛髮。

“這樣就可以送走神靈?”許應疑惑道。

少女笑起來眼眸如月牙,很是勾人,道:“自然可以。”

許應長舒口氣,笑道:“交給我,你大可放心。”

少女卻不放心,道:“此船乃我三千年前所煉,凡火無法點燃,我再給你一朵火焰。”

她的身後,少女元神伸出右手,拇指和無名指的指頭相觸,指端有一朵微弱的火苗,送到許應麵前。

許應不知該如何接下這朵火焰,那少女元神的右手卻探入他的希夷之域中,拇指與無名指分開,那朵火苗便靜靜地漂浮在空中。

“這朵火焰是我尋到的純陽異火,此火天地所成,可助你修行。”

少女下船,飄然而去,聲音清脆,從遠處傳來,“你隻需運煉神識,進入火焰,便可以控製火焰的進退。放火燒船之後,你煉化此火,以火中真陽淬鍊肉身魂魄,可助你修成純陽之體。”

她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黑暗中,聲音也越來越輕淡:“等半個時辰,你便放火,抽鞭,然後便可自行離開。此地凶險,不可久留,我事情辦妥之後自會尋到你,將你送回無妄山!”

許應目送她遠去,隻覺身上暖洋洋的,那朵純陽異火在他希夷之域中散發著陣陣陽氣,竟然與雷音淬體、大日淬體有著類似的效果,可以淬鍊肉身!

更讓他驚訝的是,他的元氣從火焰中穿過,竟然變得越來越精純!

“連元氣都可以淬鍊!”

許應驚訝莫名莫名,試著淬鍊神識。讓他又驚又喜的是,神識竟然也得到了鍛鍊,變得更為堅韌純粹!

“若是能用此火把我肉身、神識和元氣都淬鍊一遍,我肯定實力大增!”許應站在船頭,迎著奈河上的陰風,躊躇滿誌。

大鐘從他腦後飛出,幽幽道:“阿應,你們倆的孩子叫什麼名字?”

許應疑惑道:“孩子?什麼孩子?”

大鐘冷笑:“你與妖女卿卿我我,冇有想過和她生孩子?”

許應臉色羞紅,道:“豈可如此?而且孩子是怎麼生的?”

“就是用你的……打住!”大鐘醒悟,連忙住口。

這時,許應看到奈河左岸,夜色中一個麵帶菜色的襤褸男子拄著木棍,艱難的從叢林裡走出。

襤褸男子身後,叢林搖晃,又有幾個衣衫破爛的老人和婦人走出,也是拄著木棍,艱難前行。

叢林裡走出的人越來越多,男女老幼,拖家帶口,相互攙扶,卻都默不作聲的往前走。

藉著奈河鬼火的光亮可以看到,他們衣裳破開的地方有觸目驚心的膿瘡,招來蒼蠅圍繞他們嗡嗡亂轉。

許應順著他們來的方向看去,隻見浩浩蕩蕩的逃難人群宛如一條連綿數裡的黑龍。

“他們是……”許應喃喃道。

大鐘聲音帶著幾分凝重,道:“他們是疫人,染上了瘟疫。”

許應向更遠的地方看去,那裡正是百裡鬼火瀰漫之地。疫人,應該便來自那裡。

“他們來的地方,多半有洪災、戰爭或者饑荒。”大鐘聲音低沉,道,“我孤懸在石山上已有三千年,這種事情見過很多次。”

它懸於石山荒廟中,數千年來見到了無數次洪災、戰爭和饑荒,屍橫遍野,無人掩埋,每當此時,便會滋生瘟疫。

樓船還在不緊不慢的往前駛去,越來越多的疫人出現在奈河兩岸,山村、城郭,到處都是疫人。

疫人艱難前行,沿著河岸不知走往何處。

不斷有人倒下,身體抽搐幾下,便徹底冇有了氣息。

但其他人對此卻視而不見,繼續自顧自的往前走,他們目光呆滯,彷彿一具具行屍走肉。

“阿應,這裡應該便是奈河改道的源頭。”

大鐘沉聲道,“有人為了在這裡營救妖女,大開殺戒,製造疫病流行。阿應,這妖女此次讓你幫她辦事,肯定不懷好意,一定有所圖謀!”

許應依舊站在船頭,呆呆的看向那些疫人。

他煉成天眼,用天眼看這個世界,一切變得不同。

天空中,有粗大的肉紅色觸手漂浮,無聲無息垂下。

這些肉色觸手極為靈動,像是從另一個空間深處伸來,看不到源頭。

它們來到那些疫人身後,分裂成許許多多的細微觸手,插在這些麵帶菜色的人們的膿瘡中,緩慢的蠕動,吮吸。

許應向遠處看去,鬼火遍地,而在這些地方的天空,也有無數觸手從另一個空間探出,從天而降,冇入下方的黑暗中。

一條條肉紅色觸手從另一個世界而來,穿插交錯,佈滿昏暗的天空,遮擋住夜晚的星辰。它們分裂成更多的觸手,不斷鼓起,縮小,再鼓起,再縮小,吮吸著疫人的生命力。

這幅畫麵,異常真實,又異常不真實。

這就是他的天眼所見到的景象!

許應艱難的挪動視線,喉結滾動一下:“天呐……”

他目光所及之處,整個昏暗不明的天空,完全被蠕動不休的紅肉覆蓋,望不到儘頭。

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,籠罩了天空,垂下無數肉色觸手,探向西方之地的人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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